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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不肯随风

2020-06-29 00:54:20精选文摘 我要评论(0)

  一
  
  “可怕的从来不是年龄,而是一无所有,一切归零。”那年我25岁,比我大10岁的郭哥如是说。
  
  学院里关于郭哥的传闻很多,诸如他供职于某互联网“大厂”又抽空创业开公司,因为崇拜冯友兰而考了中国哲学专业的研究生,以及离过两次婚。
  
  当时的我,看似是郭哥的“学姐”,实则尚无任何社会经验,面对身高185cm、气质儒雅的IT精英郭哥,免不了一通盲目好奇。加之情场失意、空虚寂寞,于是我主动加了他的微信。
  
  相识之初,我拼命在内心美化郭哥,甚至会犯花痴地脑补和郭哥在一起的幸福生活:他那么能赚钱,我是不是就不用努力啦?他年纪比我大得多,应该很会照顾人吧?他离过婚,呃,也许更懂得珍惜?
  
  毕竟,35岁事业有成、风度翩翩、不断学习的男人,在周遭一群毛头小子中有如一股清流,显得气质非凡。当年还没有“油腻”这个概念,即便如今,郭哥也一定和“油腻”不沾边。
  
  二
  
  相熟之后,迷恋中国哲学的郭哥送了我一本哲学书,如今作者和书名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印象深刻的是那本书是郭哥从网上买的影印本,郭哥说正版书已经买不到了,言语间流露出遗憾。
  
  虽然我是一枚“学渣”,懒得理解郭哥想要探讨学术的初衷,但依然决定将那本我压根儿不会翻开的书珍藏。
  
  郭哥带我去过他和两个合伙人开的小公司,业务范围我压根儿听不懂,只惊叹于他们敢把办公室租在IFS(成都国际金融中心)上面,要知道,那可是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呀。
  
  相比事业,我更好奇的是郭哥的个人生活。我问过他前两段婚姻结束的原因,他轻描淡写地答道:“第一次是大学刚毕业冲动结婚,领证两个月就离了;第二次是和同事,因为我忙于工作疏忽了对她的关心,后来就觉得还是分开比较好。”郭哥波澜不惊,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听罢,我隐约觉得别扭,但当时并未深究那股子不适感源自什么。那段时间我经常和郭哥在一起,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我甚至盘算过,不再去追求让人心力交瘁的爱情与梦想了,就在郭哥的世界里当个小跟班,貌似也不错。
  
  25岁的我曾经产生过如此天真的想法,大概是被“与大叔相处”的新鲜感冲昏了头脑。我坚信至少郭哥对我是有兴趣的,毕竟他一边上班一边創业,偶尔还要来学校上课、交论文,忙得四脚朝天,还能挤出时间来找我。姑且认为他是被我的文采吸引了吧—当时我在写长篇小说,郭哥是初稿的第一位读者。
  
  那部小说写了我自己的一些经历,一直没有想到合适的标题。郭哥建议:“就叫《往事不肯随风》吧。”
  
  “往事随风……往事咋就不肯随风呢?”我疑惑不解。
  
  “以后你会懂的。”
  
  三
  
  然而,随着了解的深入,我渐渐发觉,情况没有想象中那么乐观。
  
  大概是离家多年、在外闯荡的缘故,郭哥习惯在任何事情上掌握主导权。他已经形成了自己稳固的三观,一般人难以对他产生影响,更别说在他眼中单纯幼稚的我了。当时我面临毕业后何去何从的问题,他提议让我留在成都,去他的小公司随便做点儿什么:“反正你回西安也是找个月薪几千块的工作,我也能给你啊,而且你什么都不用管,可以天天写小说。”
  
  言语之间的高高在上隐约浮现,我更听出了一丝不以为意。原来他根本没有了解过我的所思所想,就自以为是地替我安排了一条“舒适”的配角之路。
  
  与此同时,郭哥过早地在我面前暴露了他真实、脆弱的一面:当他向着电话那头的创业伙伴发脾气时,当他操着方言对催婚的老母亲不耐烦时,当他把房和车都留给前妻自己却开着二手车在城郊租房住时,当他希望自己像年轻的小伙子那样在约会时保持潇洒姿态却没忍住把吃剩的菜都打包时……
  
  以及记忆中我们唯一一次春游:郭哥挤出半天时间陪我去了石象湖。当我开心地流连在姹紫嫣红的花海里,却总是看到他埋头回工作信息;下午回到市区后,郭哥执意带我去吃饭,等把我送回学校时天已经黑透了,他又顶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去公司通宵加班……
  
  时间帮我逐渐剥开了郭哥隐匿在成功与精致的皮囊下千疮百孔的人生。
  
  也是在若干年后,当我自己也迈入30岁大关时才开始懂得:多数人的30多岁都不可能只有诗和远方,疲于奔命与庸庸碌碌才是常态吧。
  
  四
  
  在接收到郭哥发来的求爱讯号后不久,我斗胆去过一次他的家,准确地说,是他离婚后匆忙租下的房子。
  
  不大的房间被他收拾得一尘不染,家具来自以简洁、实惠著称的“宜家”。郭哥像是急于给我承诺一般解释:“这些都是凑合的,等买了房,结婚时一定全部换更好的。”他目光坚定,几乎掩饰掉了言语间流露的一丝疲惫。
  
  我没作声,站在阳台的落地窗边,第一次注视这座我生活了两年多的城市边缘,我感叹于成都原来这么大,还有许多我不曾涉足的角落……要留下来吗?他值得我托付终身吗?心里一团乱麻……
  
  那天,郭哥坚持要大展厨艺,于是我挨饿两个小时才吃到了嚼不动的牛排和齁咸的鸡汤,还有一条味道一言难尽的蒸鱼。因为无法忽略整个烹饪过程中他因为生疏而付出的努力,我很认真地品尝着,其实内心非常难过。我想,他更需要一个温暖又柔情的女主人吧。
  
  后来我常常忆起那顿最后的午餐,在心疼之余,我更加明白,为什么当初的郭哥身上并没有所谓的“油腻感”—孤军奋战的他没有靠山和港湾让自己放心地耽于世俗的酸甜苦辣。
  
  可当时的我考虑更多的还是自己:不,他不是我臆想的成熟大叔,他只是一个千辛万苦想要在成都飞黄腾达的普通人。他需要知冷知热、百依百顺的伴侣给他洗衣做饭生孩子,我做不到。因为我也想在自己热衷的领域里大展宏图,而不仅仅是做一名追随者。
  
  说真的,当我即将走出象牙塔、直面现实世界时,不得不承认:他的世界离我太远了,远到我不可能和他再发生些什么故事。
  
  我们从来都不是彼此的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