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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坏都记着

2020-06-25 00:38:34精选文摘 我要评论(0)

  方强是一名退伍兵,回家后放弃安置,创办了一家光伏厂。十年过去了,企业越做越大,他成了著名的光伏大王。吃水不忘挖井人,最近他准备给家乡赠送一批太阳能光伏板。
  
  这天,方强回县里洽谈赠送事宜。一行人来到招商局会议室,发现里面早就坐满了前来接受赠送的各村负责人。
  
  方强和陪同的杨副县长说话间,工作人员已经把受赠的合同准备好了,接下来的环节就是双方签字盖章。
  
  为避免混乱,工作人员拿着名单逐个点着名上台签字,很快数十份合同就签完了。这时就听工作人员点道:“城关村聂明远主任。”说完,就见台下站起一个高个子的精壮汉子,快步向主席台走来。
  
  方强猛然一惊,脑中顿时闪过一个画面,手中迟疑起来。他把笔往桌上一放,对杨副县长说:“不好意思,昨晚受了凉,我得去趟卫生间。”说着,他站起身匆匆奔出会议室。
  
  然而,方强没有去卫生间,而是径直下了楼,人还没走出大楼,杨副县长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了上来,诧异地问:“方总,为啥到了城关村就不签了,你认识老聂这个人?”
  
  方强站住身,问:“这个老聂是不是以前干过电工?”
  
  杨副县长说:“是啊,干得挺好,我分管电业时还给他发过奖,后来村委换届时他全票当选,已经干了三届啦!”
  
  方强面无表情地说:“这个村就不签了,另外换一个村吧。”
  
  看方强表情不像开玩笑,杨副县长仿佛明白了什么,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然后一把拉住方强说:“方总一路劳顿,咱们先去吃饭休息,签合同的事下午再谈。”
  
  饭桌上,杨副县长又提起了刚才的事情,方强犹豫了一下,讲起那件让他至今耿耿于怀的事情来。
  
  十年前,方强从部队志愿兵转业回来,就一直在城关村租房住。县里年底才安置工作,老婆没工作,儿子又小,一家子只靠他那些转业费,而方强还想买房子,日子只能精打细算地过。
  
  一个月下来,所剩的钱不多,要是遇个突发事情,恐怕连电费也难交,于是方强打起了城关村后面那座山的主意。他发现每年惊蛰后都有人去山上捉山蝎,当时每只山蝎在集市上能卖一元钱,要是把捉来的山蝎养起来繁殖,以后卖掉就够补贴家用了。
  
  说干就干,方强上山捉了三十多只山蝎,回家后找个大脸盆,放了些从山上带回的土,然后把山蝎倒进去,为防止它们逃掉,还在盆里放上几块碎瓦片。
  
  之后,方强每天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捉虫喂山蝎。在他的精心照料下,一周后再掀瓦片,果真有了数以百计的小山蝎。
  
  那天,方强正在院内侍弄它们,电工聂明远上门收电费了。巧的是,昨天夜里方强儿子发烧去医院,把家里余钱花完了。方强问能不能拖欠几天,聂明远不耐烦地说:“十几块的电费还让我再跑一趟,全村上百户人家要都找个理由,我这电工还咋干?”
  
  方强大窘,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转身进了屋,把预留给儿子买奶粉的钱找了出来。可当他从屋里出来时,却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养蝎的脸盆翻了,大大小小的山蝎满地乱爬,院里养着的两只母鸡正吃得津津有味,聂明远却不知去向……方强的心血白费了!打那以后,他就恨上了这个电工。
  
  “真不知方总还有一段这样的经历,这个老聂确实有点不近人情了。”杨副县长同情地说。
  
  “我这人重情义,眼里揉不进一点沙子。你对我的好,我记着;你对我的坏,我也记着。”方强声音有些哽咽。
  
  杨副县长急忙安慰他说:“实在不行咱们就换一个村,让老聂长长记性!”方强叹了一声说:“让我再想想吧。”
  
  吃罢午饭,方强带着秘书来到了城关村。凭着模糊的记忆,他很快就找到了当初租住的地方,只是房子已经重新翻盖,早已物是人非,方强感慨万千。这时只见聂明远从远处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边走边招呼道:“方总,刚才我去宾馆找你,前台服务员说你出去了,我猜你一定是来故地重游,所以赶了过来。”
  
  方强冷冷地说:“这里是我的落难地,也是我的发福地,说啥也得过来看看,做人不能忘本。”
  
  聂明远讨好说:“是啊是啊,方总致富不忘家乡人,我跟村里人一说,大家都念叨着你的好呢。”
  
  方强说:“咱们村是城郊村,应该不是全县最困难的村,不知县里为什么把咱村列入了帮扶村,是不是搞错了?”
  
  聂明远热脸贴了冷屁股,半天才小声说:“方总,咱村虽紧挨县城,但地理位置不占优势,不在县里的总体规划之内,反被当作记忆保留了下来……你說得没错,咱村在全县不是特困村,但也有自己的困难,村里没有企业,村民们土地少,全部靠打工或做些小买卖生活,有些人家的日子也不好过呀。”
  
  没等方强接话,他又自顾自说道:“中午,临到我们村签合同了,却赶上方总闹肚子,回来的路上我觉得不对,就在心里琢磨,是不是哪里得罪了方总,这时杨副县长也打电话告诉我受赠合同不签了,我问原因,他只提示了‘电费’两个字。”
  
  方强听聂明远把话题扯到电费上,就说:“我已经决定了,聂主任就不要再说了。”
  
  聂明远脸上顿时现出失望的神色,他想说些什么,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来,然后摇摇头叹着气走了,刚走几步忽然又站住了,不甘心地对方强说:“方总只记住了我的坏,没有记住我的好啊。”
  
  方强冷笑道:“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倒要听一听你的好。”
  
  聂明远解释道:“那天上面要下来检查,我急着回去准备,态度是急了些,在这里我向你道歉。”说着,他弯腰鞠了一躬,也不管方强态度如何,继续说道:“后来,我私下了解了方总家的情况,就再也没上门催过电费……方总难道就没发现后来电费的变化?”
  
  方强一愣,隐约记起来了,打那后不管家里用多少电,每月电费总是两元钱,当时还以为捡了大便宜呢!难道这些都与聂明远有关?
  
  “实话告诉你吧,因为咱两家住在一条街,这条街上的电表统一锁在我家房子山墙上的一个铁盒里,只有我有钥匙,于是我私下里把你家的表线接入了我家的电表,每月都按两元收取。”
  
  方强忍不住插嘴道:“是有这情况,那我家养蝎子的脸盆是不是你踢的?”
  
  聂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脸盆,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算了,本来说这些就有巴结讨好之嫌,既然方总认定我是个坏人,我就不再解释了。不过说老实话,我也不是个活雷锋,当时只是想解方总的燃眉之急,想等你找到工作再让你补上电费,谁知方总说搬家就搬家了,这钱就算我帮你垫付了。”
  
  方强很吃惊,他一下想到院里的两只母鸡,难道是它们踩翻了脸盆?这时,杨副县长来电话了:“方总,我把城关村给调换了,您看下午是不是可以正常签合同了呢?”
  
  方强看着一脸失落的聂明远,突然觉得自己很狭隘,与所做的光明事业格格不入。他大声说道:“杨副县长,我现在决定再追加一个帮扶名额,还打算在县里投资建个光伏厂。这回我要亲自考察,就从城关村开始吧!”